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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• 阎夫立:尽情熔铸钧瓷魂魄

      作者:王汉超 2014年06月03日 来源:许昌晨报

      瓷作品《华夏龙腾》。本版图片均为资料图片

      编者按

      阎夫立原为禹州市钧瓷研究所常务副所长,为钧瓷的发展做出过突出贡献。2001年在郑州大学成立钧瓷艺术研究中心,继续推动钧瓷事业的发展。5月15日,人民日报记者王汉超在《人民日报》刊发长篇纪实通讯,介绍阎夫立的钧瓷故事。本报适当删改后予以刊发,以飨读者。

      柴,燃起来了。

      四周极静,火发出风一样的声音。阎夫立沉默凝神,似对炉火的走向了然于胸。在1300余摄氏度的高温下,泥土会气化,而瓷却在火的淬炼中,器身挺拔,釉料熔化,色彩盈动,瞬息绚烂。瓷胎入窑,还全然泥土本色,当窑炉开启,已是满膛珠玉。

      “宇宙万物,先有气,后有石,有石而后有土,有土而后有木,有木而后有火,火土合而后有瓷。瓷者气之所凝,石之所炼,水土之所变,匠之所工,火之所成,万物之所结也。”阎夫立毕其一生,为之沉迷,泥、水、火能演变出多少秘密?

      他一身泥灰,一双粗手,书影青灯,忘乎俗尘

      技进乎艺,艺进乎道。在炼瓷的融会之境,归于质朴。第一次见阎夫立,他罩件蓝布工袍,头发花白而硬,友善地笑,手掌宽厚温暖,不太知道怎么跟人打招呼。在老伴儿一生关照中,阎夫立拙于世务。打年轻时代起,他不洗衣做饭,买东西要有人跟在后面替他付钱。然而他钻进瓷里,可以不吃不睡,神游万仞,矫若游龙。

      如今,在郑州大学一处古旧的院落,夫妇二人过着简朴的生活。两人在大学食堂吃每顿几元钱的饭,烧出来藏家不计代价想入手的瓷。他们用积蓄捐图书馆、捐希望小学、捐地震灾区。居所满架琳琅,华彩惊人,阎夫立仍一身泥灰,一双粗手,书影青灯,忘乎俗尘。他在创造中得到和带给别人的快乐或震撼,价值无可估量。他一天吃的饭,仅在10元上下。他为“5·12”汶川地震创作的《天泪》、《国殇》,有人出巨资求购,他无偿赠给了灾区。阎夫立白首忘机,所谓酬报,他想得不多。

      禹州是阎夫立和钧瓷的故乡。3500年前,青瓷出世。古神州可抟土为坯,集柴造窑处,瓷种星罗棋布。禹州古钧台地区,矿石釉色在还原焰中偶然偏移,有如神助。钧瓷,因变而生,以变为宗,入炉一色,出窑万彩,至北宋而集大成,成为瓷中奇品。

      藏瓷是父祖家风。阎夫立上高中时,适逢“文革”。一群人将家中几代藏瓷砸个粉碎。父亲心恸不已,两天昏死,一蹶不振。少年阎夫立无能为力,伏在父亲身上说:总有一天,一件一件,我再烧回来!

      学校停课,阎夫立去瓷厂当工人。而后,作为工农兵大学生入读河南大学油画专业,毕业后义无反顾回禹州,要求下神垕瓷区。10余年间,他成了国家文物局几次想调走的古瓷、古窑鉴定专家。

      阎夫立的梦想,还是烧瓷。多年来参与发掘无数座历代窑炉,无数瓷片分拣、修复、试仿,古瓷已在他心中烂熟。1991年,在阎夫立参与发掘双乳古窑的74亩荒地上,钧瓷研究所成立,他成为业务所长的不二人选。厚积薄发,阎夫立主持复烧仅仅一年,作品蔚然大观。他首先想到的,还是父亲。那天,老人家落泪了,没想到儿子记那么牢,一件件真的又回来了。

      但父亲留了一句话:大部分比原来还好,一些没烧出古代的神儿。

      他将瓷视作万物之所结,像有一种使命

      神儿,是一个时代的胎记。学古容易,全然成古可望而不可即。他豁着命干,动辄几天几夜不合眼。区别于老瓷工辈辈相传,钧瓷研究所要发展,要复烧史上曾经的灿烂。阎夫立进入精进时期,作品与论著不断,各种奖项纷至沓来。《五百罗汉》等作品屡获殊荣,赢得海内外声望,并被选为外交国礼。

      终年积劳,48岁那年,阎夫立被送往医院,肝功能近于衰竭。医生判断他拖不过3个月。面对生死,阎夫立想起这48年,总在为别人忙,自己想做的几件东西,还一直都没做。他真想活着出去,把自己渴望的事做完,哪怕做完再回来。烧瓷的渴望令他求生。在妻子精心照料下,静躺3个月又13天,他没有死,他出院了。大病,让他想了很多。瓷,与国同名,他将瓷视作万物之所结。像有一种使命,儿子阎飞保送北京。他说瓷器的事,我一辈子干不完。儿子二话没说,考了景德镇,现在做了制瓷教授。

      2000年年底,一场是是非非,将他困在一处招待所。31天,身边没有任何参考资料,阎夫立用手里的一大摞稿纸,拉出了80万字的《中国钧瓷》初稿框架,后由科技出版社出版。这是他一直没时间完成的大愿,是他此前铸瓷生涯的总结。在当时河南省省委领导推荐下,次年,阎夫立受聘成为郑州大学历史学院教授。

      古人慨叹天地为炉,造化为工,阴阳为炭,万物为铜。十年苦乐,祸福无常。60岁的阎夫立,脑溢血43CC,一切归于混沌。31天后,阎夫立张开眼,目光空洞,通身僵直,只有喉咙发着一个含混的音。老伴儿听懂了,你是说瓷?只见他的泪水一下从眼角流了出来。

      容貌变了,眼神丢了,不认识人。老伴儿从没放弃,每晚彻夜呼喊他的名字。4个月他认出了老伴儿梅花;半年,他左手动了,比画要泥巴,单手捏出了作品《女娲补天》。从此一发不可收拾,捏瓷捏瓷,瓷救了他,泥巴救了他。

      过60岁一关,阎夫立彻底入静。40岁,他做瓷,还想着卖出去。50岁,不再考虑钱。60岁后,不再想说话。一件好瓷,过去他评外六相,内六品,现在他说“是活的,会说话” 。

      做瓷,无奈也慢了。阎夫立说,慢有慢的好处。做得慢,好跟土跟泥慢慢说。他时间宝贵,与人说得少,与瓷说得多。他哪里都不去,只在河南,这里是瓷的根脉所在。他坐在瓷和土中间,开片声恍如天籁,他眼里闪着孩童的光,兴之所至,不眠不休。

      他用窑变思想,倾心尝试瓷的无限可能

      千百年来,钧瓷天青、月白,红为贵、紫为最,至今满街红紫。阎夫立亲手上山采矿配釉,釉料自成体系;过去烧钧十窑九不成,出得窑就堪称珍品,而阎夫立造气窑灵活可控,成品率在95%以上;过去可以依仗窑变天成,而阎夫立非要做到窑变受人摆弄;过去宣称只有禹州的土,神垕的泥才烧钧,阎夫立不听,只讲究瓷土成分……

      技术,不是牵绊。从选土到烧制,他洞悉瓷器诞生的每个环节,游刃有余。看他捏制,信手拈来,如入自由之境。看他选土选釉,舔一舔,报得出石料成分与百分配比。瓷在他手中,像风在水上,云在天空,心灵空明,情感深邃。阎夫立的作品,只有去品,去悟,去触碰,去赞叹,去陶醉,却难以用语言描述。他这10余年的作品,没有进市场,没有开展览,没有参加比赛,多数都静静摆在房屋一角,让偶然的闯入者惊喜不断。

      釉的使用出现了华彩惊人的一页。阎夫立开创微观意境,50倍放大镜下,如梨花满树,如吉光片羽,如熔岩涌动,如繁星漫天,如繁花在溢光水面。釉面看出的花卉有百余种,甚至看到逼真的太行白菊。有人原以为放大钧瓷釉面不稀奇,看后才知道这不是简单放大,不是气泡,是窑火调动了分子在舞蹈,是凝固了高温中的刹那绽放。

      这些,仅仅是釉的一种突破。真正的钧瓷不施彩绘,釉色和纹路全是矿物在无相中开辟鸿蒙,自然生色,舒展线条,最后成为天人合一之作。阎夫立用瓷思想,尽情尝试瓷的无限可能。他让瓷伸展、承重,让仅见于古书的金丝张网在釉面生长。烧瓷口大底大才不易变形,阎夫立做瓶却大腹小口,取意慎言,最后干脆收口密封。他打破光洁釉面,创烧众多立体釉,盲人也可品味……

      有人问,阎夫立做的这还是钧吗?法道自然,钧无定式,阎夫立作品勃发着钧的魂魄——窑变。太朴之初,本就没有门墙。瓷,始于商青,衍生万变,各分其类,又如百川赴海,经四万八千法门而至化境者,终究融汇众家,归于一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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